“姐,你疯了?!”
老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眼睛瞪得滚圆,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震惊。
我平静地抽回手,将最后一件粗布衣裳叠好,放进那口掉漆的木箱里。窗外是三月细雨,淅淅沥沥敲打着这间租来的破败小院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角落里,老二抱着膝盖蹲在墙角,老三靠着门框眼神空洞,最小的老五才十二岁,蜷在薄被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没疯。”我说,声音在狭小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钱只够撑三天。要么饿死,要么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可那是南风馆!”老四的脸涨得通红,“我们是皇子!就算国破了,血脉还在,怎能去做、去做那种……”
“那种什么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帘子掀开,父皇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打补丁的灰袍子,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,三个月前那场宫变后,他瘦了一大圈,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手理了理我鬓边的碎发,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。
然后他翘起兰花指,侧头看向我,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声音娇滴滴地问:
“昭阳啊,那赚到的银钱,可用来复国吗?”
堂屋里瞬间死寂。
四个皇弟齐刷刷看向父皇,表情从震惊到茫然,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。我迎着父皇的目光,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,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父皇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“那就开吧。”
大梁亡了。
三个月前,北境铁骑踏破国都永安门,皇宫燃起三天三夜的大火。母后和三个妹妹没能逃出来,尸骨混在焦土里,分不清谁是谁。我们六人——父皇、我、四个皇弟——扮作逃难的富商家属,在忠心老仆用命换来的通道里,侥幸钻出了那座死城。
一路向南,颠沛流离。银钱细软在路上被流民抢过,被溃兵搜刮过,到江州城时,只剩下一小袋碎银和几件不起眼的旧首饰。江州是南方大城,商贸繁华,人流如织,我们这样拖家带口的“逃难亲戚”混进来,像水滴入海,没激起半点波澜。
租下西市尾巴上这座带小院的老宅,花了最后一半的钱。剩下的一半,要养活六张嘴。
老二梁承瑾,十八岁,以前最喜诗文风月,现在整日沉默,偶尔抬头看天,眼神空茫茫的。老三梁承瑜,十七岁,功夫最好,如今每天闷头劈柴,把一双手磨得全是血泡。老四梁承瑞,十六岁,性子最烈,这些天骂过溃兵、骂过奸臣、骂过老天,现在没力气骂了,只是红着眼睛瞪我。老五梁承珏,十二岁,夜里总哭醒,喊“母后”,喊“姐姐”,白天就缩成一团,像只受惊的幼兽。
父皇梁稷,四十五岁,亡国之君。逃难路上他没掉过一滴泪,每晚就着油灯,用炭笔在碎布上画地图——大梁的山川城池,驻军要道,一笔一划,清晰如昨。他话变少了,常常看着我们出神,可那脊梁,从来没弯过。
而我,梁昭阳,二十岁,大梁嫡长公主。从前宫里人都说我娴静,像母后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——隐忍,果决,为达目的,能舍下旁人舍不下的东西。
比如,皇室的颜面。
“南风馆,顾名思义,接待女客,也接待有断袖之癖的男客。”我铺开从旧书摊淘来的江州城坊市图,指尖点在西市与东市交界处,“这块地方,叫百花巷,三教九流,龙蛇混杂。那里有酒楼、赌坊、妓院,也有镖局、当铺、杂货行。我们要开的馆子,不能太扎眼,也不能太寒酸。我打听过了,百花巷深处有家‘听竹轩’,原本是个清雅的茶楼,老板染病急着回老家,正在低价盘店。”
“姐,你当真想清楚了?”老三承瑜终于开口,嗓子沙哑,“我们……我们真要靠、靠色相求生?”
“不是色相,是技艺,是谈吐,是让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的本事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“承瑜,你的剑舞曾是京中一绝。承瑾,你的琴箫能让飞鸟驻足。承瑞,你临的帖连太傅都赞叹。承珏年纪小,可以端茶递水,学些杂务。至于父皇——”
我看向父皇,他正捻着兰花指,对着铜镜比划发髻,闻言回头,眉眼含笑。
“朕嘛,”他拖着旧日自称,语气却轻松,“年轻时也扮过旦角,哄你们皇祖母开心。这身段,这嗓子,吊一吊,还能听。”
老四承瑞猛地站起来,带倒了凳子:“荒唐!简直荒唐!父皇,您是一国之君!我们是大梁皇子!怎能、怎能如此自甘下 贱!”
“下 贱?”父皇敛了笑意,那目光平静地扫过承瑞,“饿死街头,骸骨无人收,叫高贵?隐姓埋名,庸碌一生,看着仇敌享万里江山,叫高贵?承瑞,你的傲气,若只能对着自家人撒,那不如现在就出去,找面墙撞死,全了你皇子的气节。”
承瑞的脸由红转白,嘴唇哆嗦着,再说不出话。
“我们不是去卖身。”我补充,声音斩钉截铁,“听竹轩改头换面,做清馆。陪客品茶,弈棋,谈诗论画,奏乐清谈。最多……允许客人有些无伤大雅的肢体接触,但底线必须守住。我们卖的是风雅,是解语,是让人暂时忘却烦忧的幻梦。赚的是快钱,也是人脉。江州富商云集,往来官员也多,三教九流的消息,在那里最灵通。”
老二承瑾慢慢抬起头,眼底有了点光:“阿姐的意思是……以此为据点,暗中结交,探查消息,积蓄力量?”
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复国不是空话。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时机,更需要知道外面的天变成了什么样。躲在破院里唉声叹气,等不到转机。”
一阵沉默,只有雨声滴答。
“我干。”老三承瑜闷声道,抹了把脸,“总比饿死强。反正……脸面早就没了。”
“我也……听阿姐的。”承瑾轻声说。
老五承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,小小声说:“我、我会努力学……”
只剩老四承瑞,胸膛起伏,拳头捏得死紧。最后,他狠狠一脚踹在墙上,哑着嗓子:“随你们便!”
这便是同意了,以他最别扭的方式。
父皇轻轻拍了拍手,眉眼弯弯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昭阳去盘店,承瑾、承瑜随我收拾这里,能当的东西当掉,凑本钱。承瑞,你火气旺,去打听百花巷的具体情况,哪家势力大,有什么规矩。承珏,你跟着我,学怎么泡茶。”
分工明确,像从前在宫里处理政务。
只是那时,我们坐在金殿之上。如今,蜷在漏雨的陋室。
我攥紧了袖中的最后那点碎银。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但这疼,让人清醒。
听竹轩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咳得撕心裂肺,果然急着脱手。三十两银子,连同后面一个小院、楼上几间客房、店里所有桌椅器皿,一并盘给了我。这价钱低得离谱,可见他病得着实不轻,也可见这百花巷的生意,并不好做。
我签了简陋的契书,按了手印。老板揣着银子,被伙计搀扶着上了马车,临走时回头看了眼招牌,叹了口气:“姑娘,这地方……不好混啊。隔壁‘香云阁’的老板娘胡三娘,不是善类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我道了谢,站在略显陈旧的店堂里。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残留的茶香。地方不算大,但格局雅致,有个小小的天井,种着一丛半枯的竹子,想必就是店名的由来。楼上五间房,稍稍布置,可以做雅间。后院三间屋,正好我们住。
钱花光了,还倒欠了当铺二两银子——当的是母后留给我的一支玉簪。心像被钝刀子割,但脸上不能露。
接下来三天,全家上阵。父皇带着承瑾、承瑜,把店里彻底打扫了一遍,破损的桌椅能修则修,不能修的就搬到后院当柴。承瑞到底没拧过,臭着脸去买了最便宜的白纱、竹帘,按照我的意思,将店内重新布置。白纱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,竹帘半卷,影影绰绰。灯光用最暗的油灯,罩上浅碧色的纱罩,光线便柔和朦胧起来。墙上光秃秃的不好看,承瑾翻出逃难时都没丢的旧画箱,找出几幅他自己的水墨小品,题材多是兰竹梅菊,清雅脱俗,正合氛围。没有名章,就题个“竹闲居士”的别号。
乐器只剩承瑾随身带着的一管紫竹箫,和一把路上捡的、掉了漆的旧琴。调了弦,竟还能用。承瑜的剑早丢了,我让他去铁匠铺,打了把没开刃的、轻薄的装饰长剑,又去成衣店买了最便宜的白色广袖长袍。人靠衣装,他身量高,肩宽腿长,穿上后虽然料子粗糙,但那股子挺拔孤傲的劲儿,竟透了出来。
父皇的“行头”是自制的。他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改了改,腰身收束,广袖飘飘。头发不再简单挽起,而是仔细梳了髻,插上我从夜市淘来的廉价玉簪(其实是琉璃的)。对镜自照,捻起兰花指,眼波流转,轻轻哼了句残破的戏文,那韵味竟一下子出来了。
“如何?”他侧首问。
我看着父皇。三个月逃亡,他眼角皱纹深了,鬓边有了白发,可那双眼睛一旦“入戏”,依旧顾盼生辉,依稀能见当年那位引得京中贵女们掷果盈车的风流太子模样。
“极好。”我诚心说。
最难的是老四承瑞。他死活不肯穿我准备的青色文士袍,坚持穿着他那身磨破边的旧衣裳,浑身写满“别惹我”。我也不强求,只让他负责记账、采买,尽量少在前头露面。老五承珏换了身干净的小厮衣裳,梳齐了头发,小脸绷得紧紧的,练习端茶送水,姿态倒有模有样。
我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深青色衣裙,样式简洁,头发用木簪绾起,脸上不施粉黛。我要扮演的,是这间新“清音馆”(我改了名)的管事姑姑,沉稳,干练,不多话。
开张前夜,一家人围坐在后院天井里。月光凄清,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。
“馆规再重申一次。”我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一,卖艺卖谈不卖身,肢体接触限于执手、扶肩,客人若有逾矩,可婉拒,可呼救。二,不谈国事,不露真容,不诉苦衷。三,留心客人交谈,有用信息默记,回来汇总。四,银钱收入,七成存作复国基金,三成用于日常开销和馆子经营。五,”我顿了顿,看向他们,“保全自己,最紧要。若有万一,保命为上,其他皆可弃。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父皇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是江南柔婉的曲风。承瑾擦拭着他的箫,承瑜反复检查那把未开刃的剑。承瑞抱着胳膊看月亮,承珏靠在我腿边,已经快睡着了。
“好了,都去歇着。”我拍拍手,“明日辰时开张。”
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。辰时,我亲手取下“听竹轩”的旧匾额,挂上“清音馆”的新牌子。木牌是承瑾写的字,清隽挺拔。门口贴了张简单的告示:“新张雅馆,清茶细点,琴箫怡情,文墨会友。”
百花巷渐渐苏醒。对面赌坊传出骰子声,隔壁酒楼飘出饭菜香,更远处隐约有丝竹和调笑声传来。我们的馆子静静悄悄,像个误入风尘的大家闺秀,忐忑地立在街角。
一个上午,门可罗雀。只有几个路人好奇地瞥一眼牌子,嘀咕两句“新开的?做什么的?”便走开了。
承瑞在后院踢石子,脸色越来越黑。承瑾坐在窗边,对着庭中枯竹发呆。承瑜一遍遍擦拭他那把剑。父皇倒是淡定,泡了壶最便宜的茶,翘着兰花指,小口啜饮,还点评:“水老了,茶也粗,等有了钱,得换。”
我站在门内阴影里,手心有些出汗。这一步,是不是走错了?如果连客人都没有,何谈赚钱,何谈消息?
午后,巷子里热闹起来。几个穿着绸衫、摇着折扇的公子哥,嬉笑着从门前走过,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我们的招牌。
“清音馆?这名字有点意思。做什么的?”
另一个凑近看了看告示:“清茶细点,琴箫怡情?嘿,这百花巷还有这等雅致地方?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?”
几人哄笑起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掀帘走了出去,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:“几位公子,本馆新开,以茶会友,以乐清心。若公子们走得乏了,不妨进来歇歇脚,品一杯清茶,听一曲箫音。”
我语气平静,姿态不卑不亢。那为首的公子哥打量我几眼,又探头往店里看了看。店内白纱轻拂,竹帘半卷,光线朦胧,墙上的墨竹图隐约可见,倒真有几分清幽之意。
“有点意思。兄弟们,进去瞧瞧?反正香云阁那边还没开场。”
几人互相挤挤眼,摇着扇子走了进来。我引他们到靠窗的雅座(其实就是用纱帘隔了隔),让承珏上茶。承珏有些紧张,但步子稳当,将粗瓷茶碗轻轻放下。
“就这茶?”一个公子哥呷了一口,皱起眉。
“新馆初开,只有粗茶。让公子见笑了。”我微微欠身,“不过,本馆的箫音,或可一观。”
我朝里间微微颔首。片刻,一缕箫音幽幽响起。
是承瑾。他吹的是江南小调《鹧鸪飞》,曲调婉转悠扬,带着淡淡的愁绪,在这喧闹的百花巷里,像一股清泉,缓缓流淌。箫声透过纱帘传来,忽远忽近,更添几分飘渺。
几个公子哥渐渐安静下来,摇扇的动作停了,侧耳倾听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
为首的公子哥抚掌:“妙!没想到这百花巷,还有这等清音。吹箫的是何人?可否一见?”
我微笑:“馆中乐师,不便露面,还请公子见谅。若公子喜欢,可常来坐坐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另一人嘀咕,但也没强求,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,“茶不怎么样,曲子还行。赏你的。”
第一笔收入,很小,但足以让后院偷听的几人松了口气。
客人走后,我捡起那块碎银,指尖微凉。这不是赏钱,是敲门砖。
傍晚,又来了两拨客人。一拨是路过的行商,纯粹好奇进来看看,听了段曲子,喝了茶,留下几个铜板。另一拨却有点特别,是两位戴着帷帽的女子,穿着不俗,身边跟着丫鬟。她们要了间楼上的雅间,点名要听琴。
琴在承瑾手里。我示意承珏上去伺候,自己守在楼梯口。琴声从楼上飘下,是《高山流水》,意境高远。两位女子静静听了小半个时辰,留下一角银子,默默离去。从头到尾,没多说一句话。
打烊后,清点收入:碎银一块,角银一块,铜板二十三个。不多,但足够买几天米粮菜蔬。
“总算……没饿死。”承瑜长长吐了口气。
承瑾揉着吹箫吹得发麻的嘴唇,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光。承瑞数着铜板,没说话。承珏小声说:“阿姐,今天那个穿绿衣服的姐姐,手绢掉了,我捡起来还她,她摸了摸我的头,给了我一块糖。”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饴糖。
父皇捻着那角银子,对着灯光照:“成色一般,但好歹是银子。昭阳,记账。复国基金,又添一笔。”
他翘起兰花指,将银子放进我准备好的小木箱里,动作轻柔,仿佛放进的是玉玺兵符。
夜深了,我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在简陋的账本上记下第一笔:景和二十七年三月廿一,入,银一角又碎银一块,钱二十三文。出,无。
景和,是父皇的年号。城破那日,是景和二十六年腊月初八。如今,已是新朝“天启”元年。我们的账本,却固执地沿用着旧年号。
窗外,百花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。丝竹喧哗,笑语浪声,顺着夜风飘进来。这座南方的繁华之城,在暖风熏醉中,似乎早已忘却了北方那座皇都的血与火。
我合上账本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我对自己说:梁昭阳,活下去。然后,拿回你们夺走的一切。
清音馆的生意,慢慢有了起色。
起初是猎奇。百花巷突然冒出个不卖身、只谈风雅的地方,不少人都想来看看新鲜。有的纯粹是闲得发慌,有的则是附庸风雅,也有少数是真的喜爱音律书画。
承瑾的琴箫是招牌。他本就天赋极高,经了国破家亡,曲中自然带上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清冷,格外能打动某些心事重重或自命不凡的客人。他很少露面,通常隐在纱帘或屏风后演奏。偶尔有客人强烈要求见一面,他便戴上半截面具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,更添神秘。一来二去,“清音馆的竹闲先生”竟有了点小名气,尤其受一些文人雅士和深闺寂寞的妇人青睐。
承瑜的剑舞是另一个亮点。他身姿挺拔,动作矫健,即便手持未开刃的铁片,舞动起来也自有一股飒爽凌厉的美感。我让他将舞蹈重新编排,融入一些更具观赏性的花式,减少实战痕迹,更贴近“表演”。他起初别别扭扭,但很快发现,当他舞剑时,那些客人(无论男女)眼中流露出的惊叹与痴迷,能带来实实在在的银钱。而银钱,意味着我们能吃得更饱,住得更稳,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。他便不再抗拒,只是每次舞完,都沉默地回到后院,将那把剑擦了又擦。
父皇是个“惊喜”。我本只让他坐镇后院,管管账目,教教承珏。但他闲不住。有一次,馆里来了几个难缠的盐商,粗俗无礼,非要“会会吹箫的竹闲先生”,言语间已带狎昵。承瑾在帘后气得发抖,承瑞差点冲出去动手。我正周旋时,父皇从后院袅袅娜娜地出来了。
他换上了那身月白衫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薄薄施了点脂粉(用花瓣自制的),掩去了憔悴,提亮了气色。手里捏着一方素白帕子,走起路来,真真是步摇生姿。
“哟,这是哪来的贵客,吵着我们馆里的清静了?”父皇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致,软绵绵,娇滴滴,尾音微微上扬,听得人骨头一酥。
几个盐商一愣,转头看他。
父皇莲步轻移,走到近前,眼波那么一扫,用帕子轻轻掩口:“几位爷,想听箫?竹闲先生今日累了,不如……让奴家给各位唱支小曲儿?”
他自称“奴家”,神态自然无比,仿佛天生就该如此。我在一旁看着,心头巨震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才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。
盐商们来了兴趣,嬉笑道:“你是这馆里的?怎么称呼?”
“奴家姓岳,行四,爷们叫一声岳四娘便是。”父皇信口胡诌,兰花指翘着,给那几人斟茶。他手指修长,动作优雅,哪怕拿着粗瓷茶壶,也像在摆弄玉壶春瓶。
“岳四娘?好,好!唱来听听!”
父皇便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了一段江南民间小调《叹五更》。他嗓子不算顶好,有些沙哑,但韵味十足,缠绵悱恻,眼神流转间,竟真把那种深闺怨妇的幽情唱出了七八分。
一曲唱罢,盐商们拍案叫好,原本那点龌龊心思,倒被岔开了去。又逗着父皇说了会儿话,父皇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哄得那几人哈哈大笑,最后竟多给了不少赏钱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人一走,父皇瞬间收了那副娇媚模样,揉了揉脸颊,嘀咕:“笑得脸僵。”接过我递上的茶水,一饮而尽,恢复平日的沉静,“这几个是贩私盐的,听他们话里话外,和江州守备有点勾连。记下来。”
从那以后,父皇偶尔也会在前头露面,专对付那些难缠或特殊的客人。他阅历丰富,见识广博,无论三教九流,总能搭上话,套出些有用的信息。他给自己立的角色,是年轻时曾红过、如今人老珠黄、只好在此栖身的过气伶人。这身份既解释了那份仪态风韵,也解释了为何沦落至此,不易惹人深究。
老四承瑞依旧负责采买记账,整天板着脸,但账目做得清清楚楚,分文不差。采买时斤斤计较,为了一文钱能和菜贩争半天。他知道,省下的每一文,都可能在未来变成一支箭,一袋粮。
老五承珏是馆里的“开心果”。他年纪小,长得清秀可爱,嘴巴又甜,端茶送水时,哥哥长姐姐短地叫着,常能哄得客人多给些赏钱。他也机灵,耳朵尖,客人闲聊时不经意漏出的话,他能记个八九不离十,晚上回来学给我们听。
我则扮演着冷静的管事姑姑,调配人手,应付客人,处理纠纷,也负责从各人收集信息,整理汇总。慢慢地,我们从客人零散的闲聊中,拼凑出一些外面的情况。
北边的新朝国号“天启”,皇帝是原来的北境大将军赫连雄。他登基后,忙着镇压大梁残余势力的反抗,清理旧臣,暂时无力南顾。南方几州,表面上臣服,实则各自为政,赋税加重,民怨渐起。江州刺史周文昌,是个墙头草,原本是大梁的刺史,城破后第一时间上了归顺表,如今依旧做着他的刺史,但对新朝派来的监军颇为忌惮,暗中也在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我们还听说,各地都有打着“复梁”旗号的义军,但多是乌合之众,不成气候。旧日的一些将领官员,有的殉国,有的投降,也有的隐匿民间,不知所踪。
每一片信息,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。我有一本厚厚的册子,白天是普通的账本,夜里用特制的药水涂抹,才会显出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那是我们收集的所有信息,人物关系,势力分布,钱粮流向,地形要塞……
生意渐好,麻烦也来了。
最大的麻烦,来自隔壁的“香云阁”。那是百花巷最大的妓院,老板娘胡三娘,三十许人,风韵犹存,手腕狠辣。清音馆刚开时,她没放在眼里,只当是家不成气候的小茶馆。可随着我们名气渐响,尤其是一些原本是香云阁的常客(特别是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商贾),也开始流连清音馆,胡三娘坐不住了。
先是派了几个泼皮无赖来捣乱,在门口撒泼叫骂,说我们抢生意,坏了百花巷的规矩。被承瑜提着那把未开刃的剑,冷着脸吓走了。承瑜身上有种经历过厮杀的煞气,寻常地痞不敢招惹。
接着,胡三娘亲自上门了。
那是个午后,她穿着大红洒金裙,戴着满头的金钗,摇着团扇,扭着腰肢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奴。
“哎哟,这就是新开的清音馆?布置得倒挺别致。”胡三娘声音又脆又亮,眼睛像钩子,在馆内扫了一圈,落在柜台后的我身上,“这位就是管事的姑娘?年轻轻的,好本事啊。”
我迎上去,脸上带笑:“胡老板娘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快请坐,承珏,上好茶。”
“茶就不必了。”胡三娘用团扇轻轻推开承珏递上的茶,打量着我,“明人不说暗话。妹子,百花巷有百花巷的规矩。你们这馆子,不挂灯笼不标价,不清不楚的,做的什么营生?姐姐我在这条街上十几年,还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不过是给客人提供一个喝茶听曲、清静说话的去处罢了。”我语气平和,“与香云阁的生意,并无冲突。”
“并无冲突?”胡三娘嗤笑一声,扇子指向墙上承瑾的画,“挂着这些,弄个屏风遮遮掩掩,弹些酸曲,哄得那些男人心里痒痒,却又吃不到嘴里,这还不叫坏规矩?妹妹,这男人啊,来咱们这种地方,求的是什么,你难道不懂?你们这样半吊子,反而把客人的胃口吊高了,以后还怎么伺候?”
她话说得露骨,屏风后的承瑾呼吸明显重了。承瑜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我按住承瑜的手臂,看向胡三娘,笑容不变:“胡老板娘,各行有各行的路。清音馆做的,是风雅生意。客人来此寻的是知音,是清趣,与别处不同。若是扰了姐姐的生意,我在此赔个不是。日后若有合适的客人,我们也可引荐到姐姐那边。”
“引荐?”胡三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就你们这清汤寡水的,能认识什么像样的客人?别逗了。姐姐今天来,是好心提点你。要么,按百花巷的规矩来,该挂牌挂牌,该标价标价,姐姐我还能照应一二。要么……”她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脸上笑着,眼里却冰冷,“趁早关门滚蛋,省得惹上不该惹的麻烦,到时候,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哟,我当是谁呢,这么大火气,原来是他胡姐姐呀。”父皇扭着腰从后院出来,今日他换了身水红色的衫子,衬得脸色好了些,手里依旧捏着帕子,走到胡三娘面前,上下一打量,“啧啧,姐姐这身段,这气色,真是越来越好了,难怪香云阁生意兴隆呢。”
胡三娘一愣,看着父皇:“你是?”
“奴家姓岳,行四,是这馆里打杂的。”父皇福了福身,眼波流转,“胡姐姐可是咱们百花巷的头牌娘子,谁人不识呀。姐姐今日怎么有空,来咱们这小破地方指点?”
胡三娘被父皇这通不伦不类的恭维弄得有点懵,皱眉道:“岳四娘?没听过。我和你们管事的说话,你插什么嘴?”
“哎哟,姐姐莫怪。”父皇用帕子掩嘴笑,“我们这小馆,全赖昭阳姑娘撑着,她年轻脸皮薄,有些话不好说。姐姐的意思,奴家明白。不就是嫌我们抢了客人嘛。可姐姐想想,来我们这儿的客人,要么是真爱风雅的酸文人,要么是家里有母老虎、只想找地方清静会儿的怂汉子,这些人,就算去了香云阁,姐姐手下的姑娘 们,能伺候得舒坦?没得还败了兴致。倒不如让他们在我们这儿喝喝茶,听听曲,花的也是真金白银。姐姐的香云阁,做的是真刀真枪的快活生意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父皇一番话,连消带打,既抬了胡三娘,又点明清音馆的客人并非她的目标,还暗示我们也有进账,不是好捏的软柿子。
胡三娘将信将疑地看着父皇,又看看我。她能在百花巷立足,眼力是有的。父皇那身气度,绝不像普通伶人,而我这个“管事姑姑”,沉稳得也不像一般女子。她摸不清我们的底细。
“话倒是会说。”胡三娘哼了一声,“就怕有些人,嘴上说一套,背后做一套。”
“姐姐放心。”我接过话头,语气诚恳,“清音馆开门做生意,只求温饱,不敢与姐姐争锋。这是本月的一点心意,算是给姐姐赔罪,也请姐姐日后多多关照。”我递上一个准备好的小钱袋,里面是几钱银子。不多,但是个态度。
胡三娘掂了掂钱袋,脸色稍霁:“算你识相。罢了,既然岳四娘也这么说,我就信你们一回。不过,规矩就是规矩,若让我知道你们越了线……”她没说完,冷笑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
看着那抹大红身影消失在门外,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父皇也收了那副娇媚样,揉了揉额角:“这婆娘,不是省油的灯。银子给出去了?”
“嗯,这个月白干了。”我苦笑。
“破财消灾。”父皇摆摆手,“不过,她的话提醒了我们。咱们这馆子,不清不楚,确实容易惹人眼红。得想个办法,把招牌立得更清楚些,也让某些人……彻底绝了念头。”
“父皇的意思是?”
父皇眼神微冷:“找个靠山。或者,让人知道,我们有靠山。”
靠山不是想找就能找的。我们一帮“逃难亲戚”,无权无势,最大的倚仗就是隐姓埋名和这张脸皮。但父皇说得对,必须让人有所忌惮。
机会来得偶然。
那日,馆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是个中年文士,穿着半旧的青衫,独自一人,要了壶最便宜的茶,坐在角落里,听承瑾吹了一下午的箫。他听得很专注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节拍,眼神悠远,仿佛透过箫声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打烊时,他起身付账,放下的不是铜板,而是一小锭银子。
“箫吹得好,曲中有真意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温和睿智,“这银子,请转交竹闲先生。就说,故国虽远,清音未绝,好自珍重。”
我心中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恭敬接过:“多谢先生赏,话一定带到。”
他点点头,飘然而去。
我捏着那锭银子,入手沉甸甸,绝非普通文士能随意打赏的。更让我心惊的是他那句话——“故国虽远,清音未绝”。是巧合,还是意有所指?他认出了承瑾的箫声?还是从曲中听出了大梁宫廷的韵味?
我将银子和话带回后院。父皇拿着银子沉吟许久,又让我仔细描述那文士的相貌举止。
“听你所说,倒像是……沈墨。”父皇缓缓道。
“沈墨?”我一怔,“是那位曾任太子太傅,后因直谏被贬,辞官归隐的大儒沈墨?”
“是他。我年轻时,曾蒙他教导数月。他精通音律,尤其爱箫。若是他,听出承瑾箫声中的宫廷痕迹,倒不奇怪。他辞官后,似乎就隐居在江南一带……没想到在江州。”父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他留下此话,是点明认出了我们,却无恶意,反而有回护提醒之意。”
“我们要去寻他吗?”承瑾有些激动。沈墨是大梁有名的清流,门生故旧不少,若能得他相助……
父皇摇头:“不可。他既未点破,我们便只当不知。如今局势不明,贸然相认,对他对我们,都可能是祸事。不过,这倒是条线,先记下。”
沈墨的出现,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。但我们按兵不动,清音馆照常营业。
又过了半月,更大的“机会”来了。
江州刺史周文昌,要为他的母亲做七十大寿。周文昌是个孝子,又想借此机会笼络江州士绅商贾,准备大办一场,不仅在府中设宴,还包下了江州最大的酒楼“望江楼”,广邀宾客,并征召城中各色艺班子、乐户前去献艺助兴。
百花巷的秦楼楚馆、杂耍班子,都在被征召之列。清音馆也收到了帖子,是刺史府的一个管事亲自送来的,点名要“竹闲先生”的箫和“岳四娘”的曲。
“这是要咱们去府上献艺?”承瑞脸色难看,“把我们当什么了!”
“是机会。”父皇却道,“周文昌的寿宴,江州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。这是摸清江州势力格局的好机会,说不定,还能搭上线。”
“可太危险了。”我蹙眉,“人多眼杂,万一被认出来……”
“所以要做好准备。”父皇显得很冷静,“承瑾戴好面具,少说话,只吹箫。我嘛,一个过气伶人,谁认得?你们几个,昭阳跟我去,扮作随行仆役。承瑜、承瑞、承珏留在馆里。”
“不行,太冒险了。”我反对。
“昭阳,”父皇看着我,目光深沉,“躲在暗处,永远等不到机会。风险与机遇并存。周文昌此人,贪婪好名,但并非蠢人。他坐镇江州,对新朝也未必全心归附。若能借此机会,稍作接触,留个印象,日后或许有用。况且,我们只是去献艺的乐户,谁会多看我们两眼?”
最终,我们决定冒险一试。
寿宴那日,我们早早到了刺史府侧门。那里已排了不少等待进府的艺人,浓妆艳抹的歌姬,奇装异服的杂耍艺人,吹拉弹唱的各色乐工,嘈嘈杂杂。我们一行人,父皇稍作打扮,风韵犹存;我穿着朴素的青衣,低头顺目;承瑾戴着半截面具,抱着琴箫,沉默寡言。混在人群中,毫不显眼。
从侧门被引入府中,穿过回廊,来到一处偏厅等候。厅里已聚集了不少人,脂粉香、汗味混杂。我们找了角落安静待着。透过窗户,能看到主院方向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,喧哗声隐隐传来。
等了近一个时辰,才有管事来叫人。轮到我们时,被引到主院旁的一个小花厅。花厅用屏风隔开,我们在外间演奏,宾客在里间宴饮,能听到乐声,却看不见人。这安排正合我意。
承瑾吹箫,父皇唱曲。曲目是父皇选的,一首江南祝寿的吉祥小调,中规中矩。箫声清越,歌声婉转,配合得倒也和谐。
一曲终了,花厅里传来几声零落的掌声,有人赞了句“不错”。管事递过来一个红封,算是打赏。我们正要退下,忽然里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:
“吹箫的后生,且慢走。”
我一惊。承瑾也顿住脚步。
屏风后转出一个老嬷嬷,穿着体面,像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人。她打量了我们几眼,目光在承瑾的面具上停了停,对父皇道:“老夫人听了箫声,说想起年轻时在故乡听的曲子,心里欢喜。请吹箫的先生,再去内院,单独为老夫人吹奏几曲。这位……岳四娘是吧?也一同来,老夫人想问问这曲子的事儿。”
单独召见?我心头一紧。父皇却已躬身应下:“是,谨遵老夫人吩咐。”
我们跟着老嬷嬷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院落。院中植着几株老梅,虽是三月,仍有些残花。屋内陈设古朴,熏着淡淡的檀香。榻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妇人,穿着暗红寿字纹衣裳,面容慈祥,眼神却清明。正是周文昌的母亲,周老夫人。
“给老夫人请安。”父皇拉着我行礼,承瑾也躬身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老夫人声音温和,目光落在承瑾身上,“方才那曲《鹧鸪飞》,是你吹的?”
承瑾低头:“是。”
“吹得好。尤其是中间那段转调,有股子说不出的愁意,不像寻常乐工。”老夫人缓缓道,“老身年轻时,在京中听过类似的韵味。你师从何人?”
承瑾谨慎回答:“是家传的技艺,粗陋得很,让老夫人见笑了。”
“家传?”老夫人若有所思,又看向父皇,“岳四娘,你唱得也好,韵味十足。听口音,不完全是江南人?”
父皇垂眸:“老夫人好耳力。奴家原是北边人,后来辗转流落到江南,混口饭吃。”
“北边啊……”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,转而道,“人老了,就爱听些旧曲,想起些旧事。劳烦先生,再为老身吹一曲《折杨柳》吧。”
《折杨柳》?我和父皇对视一眼。这是大梁宫廷常见的送别曲,流传不算广,但在旧京贵族中颇受欢迎。老夫人点这曲子,是有心,还是无意?
承瑾看向我,我微微点头。他深吸口气,将箫凑到唇边。
哀婉的箫声再次响起,带着离愁别绪,在这清静的内院悠悠回荡。老夫人闭着眼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似乎沉浸其中。
一曲吹罢,老夫人睁开眼,眼中似有泪光,但很快隐去。“好,好。赏。”她示意嬷嬷,嬷嬷递上一个更大的红封,又额外给了个小锦囊。
“一点心意,给先生润喉。”老夫人对承瑾道,又看向父皇,“岳四娘也是个懂曲的。日后若得空,可常来陪老身说说话,解解闷。”
“谢老夫人厚爱。”父皇恭顺应下。
我们退出院子,直到走出刺史府,回到百花巷的喧嚣中,我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那老夫人……是不是看出了什么?”我低声问父皇。
父皇捏着那个锦囊,神色凝重:“她可能起了疑心,但应该没认出具体身份。否则,不会让我们轻易离开,还额外打赏。她让我们常去,或许是寂寞,想找人说说话,也或许……是想再探探我们的底。”
他打开锦囊,里面不是银子,而是几颗光滑圆润的珍珠,成色极好。
“这赏,太重了。”父皇合上锦囊,“不过,这或许真是条路。周老夫人是周文昌的母亲,若能得她几分好感,在周文昌面前说上一两句,或许有大用。”
这次寿宴之行,虽然惊险,但收获颇丰。不仅得了丰厚赏钱,更重要的是,我们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江州权力核心的边缘人物,并且,似乎留下了一个“有潜力”的印象。
清音馆的日子,似乎有了点盼头。我们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,收入渐稳。复国基金的小木箱,慢慢有了分量。晚上汇总信息时,内容也越发详实。
直到那一天的到来。
那是四月中的一个傍晚,春雨绵绵。馆里客人不多,只有两位常来的书生在对弈,承瑾在帘后弹琴助兴。父皇在后院教承珏认字,承瑞在柜台后算账,承瑜在擦拭他的剑。
我正整理着近日听来的零散消息——关于城西漕帮的內斗,关于刺史府新来的那位监军似乎与周文昌不睦,关于北边传来的一些模糊战报。
门帘一响,进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,穿着天青色锦袍,腰束玉带,手持一柄泥金折扇,眉目俊朗,只是眼神带着几分慵懒和挑剔。身后跟着个精悍的随从,太阳穴微微鼓起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这公子哥一进来,就四下打量,目光在墙上的画、室内的陈设上扫过,最后落在弹琴的帘子上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“这就是最近有点名气的清音馆?也不过如此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对弈的书生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他,脸色微变,匆匆结了账离开。
我心中警觉,迎上前:“公子请坐,想用些什么?”
年轻公子自顾自挑了张桌子坐下,随从立在他身后。他用扇子指了指帘子:“弹琴的是竹闲先生?叫他出来,陪本公子说说话。”
“竹闲先生只奏乐,不见外客,还请公子见谅。”我维持着微笑。
“不见外客?”公子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一个卖唱的,架子倒不小。本公子偏要见见。”说着,竟起身就要往帘子后走。
承瑜一步跨出,挡在帘前,面无表情:“客人,请留步。”
公子哥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承瑜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你又是谁?模样倒周正。也是这馆里的?”
“护院。”承瑜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护院?”公子哥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,“有意思。一个乐师不见人,一个护院冷着脸。你们这清音馆,倒真与众不同。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,这帘子后,藏着什么天仙人物。”他话音一落,身后的随从身形一动,就要上前。
“且慢。”
娇滴滴的声音响起,父皇从后院转了出来,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情的模样,扭到公子哥面前,帕子一甩:“哟,这是哪家的贵公子,火气这么大?可是我们馆里招待不周,惹您生气了?”
公子哥看向父皇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更浓的兴趣:“你又是哪位?”
“奴家姓岳,行四,馆里打杂的。”父皇笑着,眼波往那公子脸上一转,“公子面生,是头回来吧?想要听曲,还是要人陪说话?奴家虽老,倒也解闷。或是让这小护院,给公子舞段剑瞧瞧?”
“岳四娘?”公子哥用扇子抵着下巴,若有所思,“本公子听说,这清音馆有位岳四娘,曲儿唱得好,人也知情识趣,想必就是你了。至于舞剑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承瑜,“本公子没兴趣。本公子今日,就想见见那位神秘的竹闲先生。”
他态度坚决,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我心中飞速盘算。这人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随从是高手,绝非普通富家子弟。是江州哪位官宦人家的公子?还是过路的贵人?硬碰硬,我们吃亏。
“公子既然执意要见,奴家也不敢阻拦。”父皇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“只是竹闲先生他……容貌有损,不便见人,怕惊了贵客。公子若实在好奇,不如移步雅间,隔着屏风,说几句话可好?”
公子哥挑了挑眉:“容貌有损?”
“是,早年遭了火,半边脸……”父皇欲言又止,神情黯然。
公子哥盯着父皇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罢,那就隔着屏风说几句。带路。”
我暗暗松了口气,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,中间立着一面绢素屏风。承瑾已抱着琴,坐在了屏风后。
公子哥在屏风前坐下,随从守在门外。父皇陪坐在侧,我奉上茶。
“竹闲先生,”公子哥开口,语气随意,“方才那曲《秋江夜泊》,是先生所奏?”
屏风后沉默一瞬,传来承瑾压低的声音:“是。”
“先生琴艺精湛,只是这曲中愁绪,似乎过于浓郁了些。可是心中有事?”
“劳公子动问。偶感风寒,心境不佳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承瑾应对得谨慎。
“风寒?”公子哥笑了笑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,“本公子听这琴音,倒不像是风寒之扰,更像是……亡国之痛,飘零之哀。”
雅间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父皇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,脸上笑容不变:“公子说笑了,我们升斗小民,哪懂什么亡国不亡国的。不过是混口饭吃,奏些应景的曲子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公子哥放下茶盏,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风,落在承瑾身上,“可本公子怎么觉得,先生这指法,这韵味,像极了旧日梁宫流出的《漱玉谱》?”
《漱玉谱》!那是大梁宫廷不传的秘谱之一,只有皇室乐师和少数得宠的宗室子弟才有机会学习!承瑾的琴艺,是母后亲自启蒙,后又得宫廷乐师指点,自然带有《漱玉谱》的痕迹!
承瑾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。
父皇立刻笑道:“公子真是博闻强识。什么《漱玉谱》,奴家这等粗人听都没听过。竹闲先生这手艺,是跟一位老琴师学的,那老琴师走南闯北,或许从哪儿听过一耳朵,学了些皮毛。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公子哥不置可否,目光又转向父皇,细细打量:“岳四娘谈吐不俗,仪态万方,可不像普通伶人。倒像是……见过大世面的。”
“公子谬赞了。奴家年轻时,确也在大户人家伺候过,学了点皮毛。”父皇应对自如,但袖中的手,已微微攥紧。
公子哥不再追问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半晌,忽然道:“本公子姓赫连,单名一个‘逸’字。”
赫连!
这个姓氏,像一道惊雷劈在我们头顶!当今天子,便姓赫连!北境赫连氏!
他是皇族?!
雅间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。屏风后,承瑾的呼吸几乎停滞。父皇脸上娇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虽然立刻重新漾开,但眼底的震惊与寒意,却难以完全掩饰。我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冰凉,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赫连逸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,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,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们三人之间流转,最终落在我脸上。
“这位管事姑娘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,显得有些莫测,“怎么,听到‘赫连’这个姓氏,不惊讶?”
我微微躬身,尽量让声音平稳无波:“公子说笑了。赫连乃国姓,天下皆知。公子气度非凡,姓赫连也是理所当然。只是小店鄙陋,能得赫连公子光临,实在惶恐。”我将姿态放得极低,心中却已闪过无数念头。他是谁?赫连雄的儿子?侄子?为何来此?是巧合,还是有意?他究竟看出了多少?
“惶恐?”赫连逸轻笑一声,放下茶盏,“我看你们,可不只是惶恐。尤其是屏风后那位先生,琴音都乱了。”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本公子游历至此,听说百花巷新开了家清雅馆子,有点意思,特来瞧瞧。没想到,竟有意外收获。旧梁宫的音律,前朝废太子的仪态……”他目光扫过父皇,又转向屏风,“还有这位,年纪轻轻,指法却得《漱玉谱》真传的‘竹闲先生’。你们这一家子,可真是……藏龙卧虎啊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扎进我们心里。他知道了!他竟知道得如此清楚!连父皇曾是太子都知道!
父皇袖中的手在颤抖,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娇媚,甚至带上了点凄然:“赫连公子真是爱说笑。什么前朝废太子,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。奴家一个飘零女子,早年确实在旧京待过,见过些世面,学了点规矩,可不敢跟天家扯上关系。至于竹闲先生,不过是苦命人,学了点手艺糊口罢了。公子您身份尊贵,就别拿我们这些草民取笑了。”
“取笑?”赫连逸摇头,手指摩挲着折扇的玉骨,“本公子没空取笑你们。只是好奇,昔日金枝玉叶,如今沦落风尘,在这百花巷里,对着各色人等强颜欢笑,心里……是什么滋味?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。承瑾在屏风后猛地站起,带倒了凳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守在门外的承瑜似乎也想进来,被那精悍随从冷冷一眼逼住。
父皇一把按住我的手,示意我冷静。他迎着赫连逸的目光,眼中的凄然褪去,竟浮起一层水光,声音愈发娇软,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:“能是什么滋味?乱世人不如太平犬,能苟全性命,混口饭吃,已是老天爷开恩。什么金枝玉叶,都是过眼云烟了。如今奴家只是岳四娘,只想守着这小馆,安稳度日。还请赫连公子……高抬贵手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赫连逸,盈盈一拜。那姿态卑微到尘土里,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。
赫连逸盯着他,眼神深邃,许久没有说话。雅间里只余压抑的沉默和烛火摇曳的光影。
“安稳度日?”赫连逸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你们这样的人,想过安稳日子,怕是难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百花巷朦胧的灯火,“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,可总有些前朝余孽,不甘寂寞,四处煽风点火。江州这地方,看着太平,底下暗流也不少。你们说,要是让人知道,这清音馆里,藏着前朝皇室血脉,会怎么样?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我们:“刺史周文昌,会第一个派兵来拿人,向新帝表功。这百花巷的胡三娘,会乐得落井下石。至于那些曾经欣赏你们曲艺的客人……谁会为了几个亡国的乐师,得罪当朝权贵?”
冷汗,沿着我的脊背滑下。他说得没错,字字诛心。我们的身份,是最大的隐患,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“赫连公子想要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,“我们一无所有,只有这间勉强糊口的小馆。公子若想要我们的命,易如反掌。”
赫连逸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似乎在斟酌。半晌,他开口道:“本公子对你们的命,没兴趣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他看向父皇,“岳四娘,你是个聪明人,演技也不错。本公子身边,正缺个你这样的人。”
父皇眼神一凝:“公子何意?”
“本公子奉命巡查江南,有些场合,需要个懂旧时礼仪、善于周旋的人在一旁提点。你,很合适。”赫连逸说得随意,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,“至于竹闲先生,琴箫双绝,本公子府中正好缺个清客。还有这位管事姑娘,沉稳干练,也可到府中做个女史。如何?总好过在这烟花之地,对着些粗俗之辈卖笑。”
这哪里是招揽,分明是变相的软禁和控制!进了他的府邸,生死便全由他拿捏,我们这些人,将彻底成为他手中的棋子,甚至玩物!
父皇脸色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,那副娇媚面具几乎要碎裂。屏风后,传来承瑾极力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公子美意,我等……感激不尽。”父皇的声音带着颤,却依旧撑着,“只是,我们散漫惯了,恐难当大任,坏了公子的事。且这小馆虽陋,也是一点心血,一时也离不开人……”
“离不开?”赫连逸打断他,笑容转冷,“是不想离吧。岳四娘,本公子给你脸,你别不要。明日此时,我派人来接你们。是体体面面地走,还是……”他目光一寒,“本公子不介意用别的法子‘请’你们走。你们可以试着逃,看看能不能逃出江州城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如同看着笼中困兽,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一丝残忍的兴味。“好好想想。是继续在这里,提心吊胆地等着被人揭穿,死无葬身之地;还是跟着本公子,至少,能活。”
说完,他不等我们回答,转身便走。那精悍随从冷冷扫视我们一圈,跟着离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,又渐渐远去。雅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屏风被猛地推开,承瑾冲了出来,脸色惨白如纸,眼睛赤红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承瑜也冲了进来,手紧紧按着剑柄,青筋暴起。
父皇踉跄一步,扶住桌子才站稳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方才的娇媚脆弱全然不见,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与惊悸。
“他知道了……他全都知道了……”承瑾声音嘶哑,充满了绝望,“他怎么会知道?我们明明很小心……”
“赫连……皇族……”承瑜咬牙,眼中是刻骨的恨意,“我去杀了他!”
“胡闹!”父皇低喝,声音沙哑,“你没看到他那个随从?是个高手!你连近他身都难!杀他?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?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真跟他走?去做他的奴才?玩物?”承瑞也冲了上来,他一直在楼下,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,急得双眼通红。
“不走,就是死。”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。所有情绪,恐惧、愤怒、屈辱,都被我强行压下去,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“他既然找上门,点破我们身份,就不会给我们逃走的机会。城外必有他的人。硬抗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昭阳说得对。”父皇疲惫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灰寂,“跟他走。至少,暂时能活。只要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父皇!”承瑾、承瑜、承瑞同时喊道,声音里是满满的不甘与痛楚。
“别叫我父皇!”父皇猛地提高声音,又迅速压低,带着一种惨痛的笑意,“记住,从今天起,没有父皇,没有皇子公主。只有岳四娘,竹闲先生,昭阳管事。想活命,就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,给我吞到肚子里去!吞不下去,就现在出去,自我了断,别拖累其他人!”
他的话像鞭子,抽在每个人心上。承瑾痛苦地捂住脸,承瑜一拳砸在墙上,承瑞别过头,肩膀剧烈耸动。最小的承珏不知何时也上来了,躲在门边,小脸煞白,紧紧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。
我走过去,揽住承珏颤抖的肩膀,目光逐一扫过他们。
“听着,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赫连逸要我们,不是为了杀。至少现在不是。他想控制我们,或许是为了满足某种掌控前朝皇族的变态心理,或许是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信息,或许……另有图谋。不管为什么,只要我们还有用,就暂时安全。这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承瑜惨笑,“沦为阶下囚的机会?”
“是活命,并且接近敌人的机会。”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在他眼皮底下,确实危险。但同样,我们也能看到他身边的人,听到他的话,了解他的动向。总好过在这里,像无头苍蝇一样,被动等死。”
父皇缓缓点头:“昭阳说得对。事已至此,绝路亦是路。收拾东西,只带紧要的。复国基金……”他看向我。
“我来处理。”我立刻道。那小木箱,绝不能被赫连逸发现。
“阿姐,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承珏仰起小脸,眼泪终于滚落。
我擦去他的眼泪,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发颤,声音却平静:“小五,怕吗?”
承珏用力摇头,又点头,抽噎着:“怕……但、但和阿姐、和爹爹哥哥们在一起,就不怕。”
爹爹。他已经很久不叫父皇,改叫爹爹了。这个称呼,在此刻听起来,比任何尊号都更让人心酸,也更有力量。
“好孩子。”父皇摸了摸承珏的头,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暖意,随即又变得冷硬,“都打起精神。把这当成另一场戏,一场……关乎生死的戏。演好了,我们才能等到真正上台的那天。”
那一夜,清音馆后院灯火未熄。我们默默地收拾着微不足道的行囊。复国基金的木箱被我埋在灶膛下的暗格里,上面覆上厚厚的灰。账本和信息册,我用油纸包好,塞进了承珏唯一的破布娃娃肚子里,那是他最珍视的玩具,或许能逃过搜查。
我们脱下这身为了伪装而穿的粗布衣裳,换上仅有的、稍体面些的旧衣。父皇对镜良久,将头上那支琉璃簪子取下,紧紧攥在手心。那是母后的遗物,逃亡路上唯一带走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天色微明时,父皇站起身,脊梁挺得笔直,仿佛不是去为奴为仆,而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战役。
我们走出清音馆。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“清音”二字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隔壁香云阁的胡三娘正好开门,看见我们一行人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嫉妒、了然和幸灾乐祸的表情。她大概以为,我们攀上了什么“高枝”。
我们没有回头。
赫连逸派来的马车,就停在巷口。两辆青篷马车,朴素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。四个黑衣护卫,眼神锐利,分列两旁。
我们沉默地上车。马车驶离百花巷,驶过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,驶向未知的、名为“赫连逸别院”的囚笼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承瑾紧紧抱着他的琴和箫,指节发白。承瑜闭着眼,但浑身肌肉紧绷。承瑞盯着晃动的车帘,眼神空洞。承珏靠在我怀里,小手冰凉。父皇坐在最里面,脸隐在阴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
我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我们挣扎求存了数月的小院方向。然后放下帘子,挺直脊背。
梁昭阳,不能倒。至少,现在不能。
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后门停下。高墙深院,朱门紧闭。我们被引着,从侧门进入。穿过曲折的回廊,庭院深深,花木扶疏,景致雅致,却透着森严。下人们垂手侍立,目不斜视,安静得可怕。
我们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,名为“听雪轩”。院子不大,但干净整洁,有正房三间,厢房两间,比百花巷的院子好得多。可这里没有自由。
“你们就住这里。”领路的管家面无表情,语气平板,“没有公子吩咐,不得随意出院。每日会有人送来饭食衣物。岳四娘,公子吩咐,午后去前厅见他。竹闲先生,公子晚间要听箫。其他人,安分待着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,留下两个护卫守在院门口。
我们站在空旷的院子里,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“这就是……囚禁?”承瑜冷笑。
“是观察,也是试探。”父皇低声道,他已经迅速调整了状态,脸上又挂起那种柔顺婉约的表情,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,“少说话,多听,多看。尤其注意,哪些是赫连逸的心腹,哪些可能有机可乘。”
午后,父皇被带去前厅。我们几人在院中焦灼等待。足足过了两个时辰,父皇才回来,脸色有些苍白,但神情还算平静。
“他让我在一旁伺候笔墨,见了几个江州的官员和商人。”父皇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干,“话里话外,打听江州官场动向,漕运盐务,还有……几股疑似反抗新朝的势力。我按着之前听来的消息,小心应对,他看似满意。”
“他没……为难您吧?”我低声问。
父皇扯了扯嘴角:“暂时没有。只让我记住自己的‘本分’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见到周文昌了。他今日也来拜会赫连逸,态度很是恭谨。赫连逸对他,似乎并不十分信任,言语间多有试探。”
周文昌?果然,赫连逸来江州,巡查是假,震慑、拉拢、探查这些地头蛇才是真。
晚间,承瑾被叫去书房吹箫。回来时,他脸色比父皇还难看。
“他让我吹了《折杨柳》,又吹了《破阵乐》。”承瑾声音发涩,“吹完后,他问我,觉得这两首曲子,哪首更合当下时宜。我说不知。他便笑,说《折杨柳》哀而不伤,《破阵乐》壮怀激烈,都很好,但都不如他新得的一首曲子,叫《天下归心》。”
《天下归心》!这是赫连雄登基后,令乐府新制的颂曲!其意不言自明。
“他在逼你表态,也是在警告我们。”父皇沉声道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被圈在这听雪轩中,如同精致的摆设,等待赫连逸的“传唤”。父皇时常被叫去前厅,陪侍在侧,凭借他过人的记忆和敏锐,从赫连逸与各色人等的交谈中,捕捉到大量信息:江州官场的派系,哪些人已彻底投靠新朝,哪些人首鼠两端,哪些人暗怀异心;漕帮与盐商的利益纠葛;乃至北方战事的零星消息——有起义军攻下了某座小城,又被镇压;有前朝老臣不愿出仕,被满门抄斩……
承瑾每隔几日便被叫去吹箫,赫连逸似乎很喜欢他的箫声,但每次都会问些刁钻的问题,或让他演奏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曲子,极尽精神上的折磨与羞辱。
我和承瑜、承瑞、承珏,则被困在院中。承瑜每日练剑,沉默得可怕。承瑞抱着他偷偷带出来的那本《通鉴》,反复地看,眼神却不知飘向何处。承珏很乖,不哭不闹,但夜里常被噩梦惊醒,紧紧抓着我的衣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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