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。周掌柜发现嫁衣、绣屏、端砚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黄渍,居然跟顾三娘亡夫遗物上的火燎痕迹形状差不多,心里更犯嘀咕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揣着那幅《残荷孤雁图》,满肚子疑问,直奔镇西头顾三娘住的小院。


小院挺清静,门口冷冷清清的。顾三娘快六十了,头发花白,但眼睛还挺亮,手也不抖。她看见周掌柜带来的画,脸上倒没多意外,只是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深,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


“周掌柜到底还是看出来了。”顾三娘请他坐下,泡了杯陈年普洱,茶汤红得发亮。她没直接说那黄渍的事,反而讲起了从前。


二十多年前,顾家在双桥镇乃至苏杭都是有名的——书画世家,也是绣品大户。顾三娘的男人林松雪,书画双绝,尤其会画画;顾三娘自己是苏绣传人,夫妻俩一个作画一个刺绣,配合得天衣无缝,名声大得很。他们有个独生子叫林砚,从小聪明,是两口子的心头肉。那时候的顾家,真叫一个“烟火神仙,书画传家”。


可天有不测风云。林松雪花了三年心血,刚画完一幅巨作《万里江山图》(就是后来绣屏的底本),结果有天深夜,顾家的藏书绣楼突然着火了。风助火势,眨眼工夫半个宅子都烧起来了。林松雪为了救那幅他看得比命还重的画,还有年幼的儿子,拼了命冲进火海。画是抢出来了,人却没再出来。只有八岁的林砚,被父亲用湿棉被裹着推了出来,林松雪自己却烧死在里面。顾三娘当时正好出门办事,回来一看,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哭哑了嗓子的儿子。


“那场火,邪门得很。”顾三娘摸着画上的焦痕,声音很平静,可那伤心劲儿一听就知道,“后来清理火场,在绣楼库房附近捡到了这个。”她起身,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小的、烧得变了形的黄铜物件,递给周掌柜。


周掌柜接过来一看,像个小盒子,但被火烧得快认不出原样了,边上还沾着点黑乎乎、油不拉几的东西。“这是?”


“洋火匣子。但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。”顾三娘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,“我们家用的都是红头洋火,安全。这个是黑头的,劲儿大,也更容易走火。而且上头沾的,是煤油。”


周掌柜心里咯噔一下。顾家是书香门第,绣楼那种地方严禁明火,更不可能有煤油。这洋火匣子,是有人带进去的!不是意外,是有人故意放火!


“是谁?!”周掌柜脱口而出。


顾三娘摇了摇头,脸上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和恨意:“不知道。官府来查过,说是意外走水,糊弄糊弄就结了案。我一个寡妇,带着个吓坏了的孩子,家业又烧光了,哪有钱力去查?可我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影。松雪他……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
“那这黄渍……”周掌柜指指带来的画,又想起那件嫁衣。


“这不是污渍,”顾三娘苦笑,“这叫‘火痕’。当年那场火,温度高得吓人,有些东西被火燎了一下但没烧透,丝帛、纸上就会留下这种特殊的焦黄印子,边上是晕开的,水洗不掉。我男人这幅画,就是例子。这些年来,我但凡在旧物件上瞧见类似的痕迹,就会想起那场火。”


她停了一下,看着周掌柜,眼神挺复杂:“周掌柜,不瞒你说。给你家小姐绣这件嫁衣,用上‘霞光锦’,我其实……存了点私心。这锦缎,跟我顾家当年秘传的一种‘火浣绣’的底料,质地非常像。那种绣法,一遇火就会显出隐藏的花纹或者字迹,本来是防伪用的。可惜我家那场大火之后,这手艺基本也失传了。我只依稀记得一点原理。”


周掌柜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抖了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闺女嫁衣上那黄渍,是你……?”


“不,不是我故意弄的。”顾三娘摇头,“我刺绣的时候,用了很特殊的、掺了某种矿物的丝线,在嫁衣里衬几个特别隐蔽的地方,绣了些东西。那黄渍,是……是后来自己显出来的。我猜,可能是有人用了跟当年引火差不多的东西——比如煤油——不小心沾到了嫁衣上,把那些隐藏的丝线激活了,才显出这‘火痕’。”


有人?周掌柜像被雷劈了一下。嫁衣一直在绣楼,谁能碰得到?他突然想起来,前几天,未来的亲家陈老板带着儿子陈文瀚来拜访,说是婚前走动走动。当时陈家父子还特意说想先开开眼,看看那件传得神乎其神的嫁衣。周掌柜不好推辞,就让女儿穿着嫁衣,在厅堂里稍微亮了个相。难不成……


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,周掌柜后背直发凉。难道当年放火烧顾家、害死林松雪的,跟今天在嫁衣上动手脚的,是同一拨人?甚至,就是陈家?可动机呢?顾家和陈家,当年好像没什么来往。


顾三娘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慢慢说道:“周掌柜,你还记得不?我顾家除了书画绣品,在双桥镇,还有一样出名?”


周掌柜想了想,忽然瞪大了眼:“地契!你们顾家祖上,是双桥镇最大的地主,镇西头,尤其是水码头那一带,大半的商铺地皮,都是你们顾家的!”


“对。”顾三娘点头,眼里又悲又恨,“那场大火以后,我家道中落,为了安葬亡夫、拉扯孩子、还债,不得不一块块变卖家产。那些地契、铺面,是最先出手的,也是卖得最贱的。收购最积极的一家,是当时新冒起来的商号,叫……‘永昌’。”


永昌!陈家的“永昌号”米行!


周掌柜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陈家的发家史,好像正是从二十几年前,低价吞下镇西大片好地皮开始的!如果当年那把火真是为了抢顾家的产业,那一切就都对上了。顾家挡了某些人发财的路。而现在,周家绣庄是双桥镇绣品行的头块招牌,地段好,手艺独一份,会不会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?跟周家结亲家,是真心的,还是想吞掉周家的产业?嫁衣上的“火痕”又出现了,是巧合,还是警告?或者是当年那个放火的,某种变态的“留记号”?


“林砚……您儿子,现在在哪儿?”周掌柜忽然问。


顾三娘神色一暗:“那场大火以后,他受了惊吓,又亲眼看见他爹死在里面,大病了一场,后来……脑子就有点不太好使了,时好时坏的。我把他送到城外庙里静养,这些年,很少回来。”


周掌柜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顾家小院。他没回家,立马派人悄悄去查两件事:一是二十多年前顾家大火后,那些地契到底流到了谁手里;二是未来的女婿陈文瀚,最近有没有碰过煤油、洋火之类的东西。


调查结果还没回来,婚期却一天比一天近了。周玉瞧出父亲有心事,追问了好几回,周掌柜不忍心让女儿担心,只说是生意上的麻烦。可他看着女儿没心没肺地准备嫁妆的样子,想起那件看着华美却暗藏玄机的嫁衣,想起顾三娘那双又悲又好像有话没说出来的眼睛,想起陈家父子那看似谦和的笑容……他做了个决定。


他必须把真相弄清楚。这不止关系到闺女一辈子的幸福,更可能关系到周家的死活,甚至是一桩埋了二十年的血案!他借口婚前要带女儿去城外庙里上香祈福,打算绕个道,先去见见那位“在庙里静养”的林砚。说不定,这个当年火灾唯一的活见证——如果他当时看见了什么——就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。


可周掌柜的马车刚出镇子,就被一辆看着像是失控了的运柴马车,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路边的沟里。车夫受了伤,周掌柜也被撞得头破血流,当场昏了过去。是意外,还是……有人不想让他出城?


周掌柜能不能平安醒过来?他能不能见到林砚?二十年前放火的真凶,跟今天嫁衣上的蹊跷,到底有什么牵连?周玉的婚事,又会走向哪儿?所有谜底,下一集也是最后一集,给您揭晓。咱们下回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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